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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笔似青锋

[原创] (长篇历史小说)只有青山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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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3-27 19:06:45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扬州被屠城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南京,弘光朝庭上下顿时陷入到巨大的慌乱之中,许多官员连朝会也不上,干脆携亲带眷,逃出南京。五月初五,多铎大军已抵长江北岸。
  这一日早朝,在一片群臣纷杂的交谈声中,朱由崧在太监总管王世礼的搀扶下坐上了大殿之中的龙椅,在群臣三呼万岁站起身后,朱由崧急急问计于台阶下的文武道:
  “清军此次南下,其锋甚锐。前扬州失守,使南京北门洞开,众卿对此可有应对之策?
  众文武听得皇上问讯,个个缄默不语,只是不断地摇头叹气。
  “看来汝等对朕是弃之不顾了。”说完此话,朱由崧见群臣还是无人吱声,顿时心中更是烦恼:
  “汝等平日做着高官,食着厚禄,如今朝廷有难,竟装聋作哑,更无一计,不知要汝等何用?”
  见皇上震怒,礼部尚书钱谦益赶紧趋前奏道:
  “请皇上勿急。现扬州虽为清虏攻破,但想攻破我南京却非易事。南京山环水抱,据龙盘虎踞之雄,依负山带江之胜,且城坚粮足。前日朝上忻城伯曾言及即使清虏二十万兵至,亦可保南京半年无虞。微臣想赵大人定有退兵之计。”
  钱谦益是个见风使舵之人,见朱由崧已生怒气,赶紧将棘手之事推向他人。自姜曰广辞官归里后,朱由崧擢升自己任礼部尚书,此时的钱谦益可不想得罪皇上。
  被钱谦益称之为忻城伯的赵之龙此时正在班中。赵之龙现掌南京军务,手下各营加上皇城御林军有众达五六万。此时见钱谦益只说不着边际的空话并将难题推给自己,心中已是万分的怒气,正在不知如何作答的时候,大学士王铎站了出来。
  那王铎字觉斯,出身寒微,因读书刻苦中得天启年间进士。崇祯帝死后,南渡与马士英等在南京拥立朱由崧登基而官拜东阁大学士。
  “微臣从南下之人处获得满清摄政王多尔衮的告示,请旨皇上可否在此宣示?”只见王铎双手捧着一带轴精致绣花纸卷向上禀道。
  “那就展开宣读吧。”朱由崧似乎也想知道多尔衮到底说了些什么。
  太监总管王世礼从王铎手中接过呈上的卷轴,向两边展开,细细地看了一会后,然后朗声读道:

  “大清国摄政叔父王令旨,晓谕河南、南京、浙江、江西、湖广等处文武官员军民人等知道:
  尔南方诸臣,当明朝崇祯皇帝遭难,陵阙焚毁,国破家亡,不遗一兵、不发一矢、不见流贼一面,如虎藏穴:其罪一也。
  及我兵进剿,流贼西奔;尔南方尚未知京师确信,又无遗诏擅立福王:其罪二也。
  流贼为尔大仇,不思征讨;而诸将各自拥众,扰害良民,自生反侧,以启兵端:其罪三也。
  惟此三罪,天下所共愤、王法所不赦。予是以恭承天命,爰整六师,问罪征讨。凡各处文武官员,率先以城池地方投顺者,论*功大小各升一级;梗命不服者,本身受戮,妻子为俘。
  倘福王悔悟前非,自投军前,当释其前罪,与明朝诸王一体优待。其福王亲信诸臣,早知改过归诚,亦论*功次大小。
  檄到之处,民人毋得惊惶奔窜,农商照常安业,城市秋毫无犯,乡村安堵如故。但所用粮料草束,俱须预备运送军前。兵部作速发牌,出令各处官员军民人等及早互相传说,毋得迟延,致稽军务。
  特兹晓谕,咸使闻知。
  顺治二年五月 ”

  那朱由崧听罢,已是目瞪口呆,正在彷徨之时,又有一人自班中站出向朱由崧说道:
  “微臣亦有那满清豫亲王多铎告示。”说罢从袖中拿出一卷轴呈给王世礼。此人就是蒙祖上福荫袭爵的临淮侯李祖述。
  王世礼将眼光扫向朱由崧,那分明就是在等着他的意见,见朱由崧把头一点,王世礼随即展开宣读道:

  “钦命定国大将军豫王令旨,谕南京等处文武官员军民人等悉知:
  余奉圣旨,统领大兵勘定祸乱,顺者招抚,逆者剿除。大兵到处,兵不血刃。官员赍捧敕印来降,不次优擢者有之、照旧供职者有之。民间秋毫无犯,产业安堵如故。
  昨大兵至维扬城内,官员军民撄城固守;予痛惜民命,不忍加兵,先将祸福谆谆晓谕。迟延数日,官员终于抗命;然后攻城屠戮,妻子为俘。是岂余之本怀!盖不得已而行之。
  嗣后大兵到处,官员军民抗拒不降,维扬可鉴!
  夫人皆天地所生,逆命之徒欲死,则宜自尽,何得贻累生灵!本朝承天之眷,遇战必胜、攻城必克,谅尔等闻之熟矣。虽然耀德必观兵,仁义招抚,天时人事,洞然可鉴。
  今福王僭称尊号,沉缅酒色、信任佥壬,生民日瘁。文臣弄权,只知作恶纳贿;武臣要君,惟思假威跋扈。上下离心,生民涂炭极矣。予念至此,感叹不已!故奉天伐罪,救民水火,合行晓谕。”

  那一班文武听罢,个个面面相觑,全无了主意。朱由崧此时也在心想:马士英阮大铖这班家伙,偏偏在大明的多事之秋将自己捧上皇位,早知如此,还不如就让那个背着“贤冠诸藩”的潞王来做这个倒霉的皇上。
  此时的马士英虽然对目前危峻的形势没有什么好的对策,但他也感到那朱由崧就是一个扶不起的阿斗,同时也感到自己决不能在南京再呆下去。因为自从朱由崧被自己拥立后,终日是燕巢幕上,荒嘻自如,早已至民怨载道。莫说清军在攻破南京后会将自己作为佞臣处置,就是百姓说不定也会将自己食肉寝皮。
  “如何才能从南京脱得身去?”马士英在心中暗暗地盘算着。

  早上的朝会在没有任何事情被议决的情况下就散了。钱谦益刚下轿进得院中,就见到年轻的妻子已在客厅的门口倚门等待了。若是平日,两人少不了几句相互的问候之语,但今日钱谦益心里闷烦,没有好的心情,故低着头走过娇妻径直到客厅的椅子上坐下。家仆钱顺赶忙用托盘端上茶水放于茶几之上,然后躬身退出。
  “牧斋先生今日为何事烦恼?”问话的就是紧跟着钱谦益来到客厅里的钱妻柳如是。柳如是在茶几另一边椅子上坐定后,细语柔声地向夫君问道。
  那柳如是原是江南名妓,早年在钱谦益被贬官之时与之相识,相交数年后的崇祯十四年,五十九岁的钱谦益迎娶了二十三岁的柳如是。两人婚后亦是激*情如故,在内则品茶论道,煮酒谈心,在外则泛舟垂钓,访春踏雪。
  “夫人或已知晓,现满虏大军已至江北,我大明南都恐将不保。今日在朝堂上连宣满酋的两道檄文,满朝官员俱无良策可对,皇上亦惶恐胆寒,看来大劫将临,吾不知如何是好也!”说此话时,钱谦益的发须已在瑟瑟发抖。
  “原来为此事烦恼,拙妻当为夫君宽解。”柳如是随之呼钱顺进来道:
  “今夜备下些好酒好菜至蓬船之中,我当与老爷月下赏湖。”

  当一轮弯月滑出淡淡的薄云时,钱谦益与柳如是已是酒菜过半。柳如是见夫君仍是愁眉锁目,于是对其说道:
  “想当年妾身扮作富家公子与夫君相会,夫君竟然一时认不出来,妾身当即作诗一首,夫君可还记得那诗所言?”柳如是边问边拿起酒壶给钱谦益斟酒。
  “那情景犹如昨日,谦益自然记得。”钱谦益随即小声吟道:

  “草衣家住断桥东,好句清如湖上风;近日西泠夸柳隐,桃花得气美人中。”

  “唉!”钱谦益吟罢长叹一声:“从此再难回到那欢娱之时了!”
  柳如是见钱谦益如此心绪,于是将自己的杯中斟满,端起缓缓说道:
  “妾身得以与夫君相识相知,此生已足矣!今夫君忧郁国事,不能得解。妾身以为,天下更无比死更难之事,即便地陷天塌,死又何知?”言毕一饮而尽:
  “既然社稷倾覆已是不免,夫君饱读诗书,知晓忠孝大义,不如慨然殉国。妾身今夜得以与君同死,死而无憾!”
  钱谦益受此感染,顿时也生出一股豪壮之气,于是举起酒杯说道:
  “夫人能与谦益同死,实实是老夫的金福。我等将豪饮上路。”
  片刻之间,两人就将酒菜扫得干净。那柳如是见天色也是不早,于是站起身来,拉着钱谦益的手道:“此水曰莫愁,今于夫君共赴,再无所愁也!”
  那钱谦益被柳如是拉至船边,赫然酒醒,见柳如是要拉着自己跳湖,顿时心生畏死之意,乃对柳如是说道:
  “待我试水一试。”说罢,蹲下身子,将手伸进湖中搅了搅,回头对柳如是说道:
  “今日水冷彻骨,老夫年高,恐受那寒冻不得,还是和夫人改日再来吧。”说罢,面露羞惭之色低下了头。
  柳如是见钱谦益如此贪生惜命,心中已是万分不齿,一直以来的敬慕之情也随之云散烟消,于是对钱谦益轻蔑地说道:
  “夫君之命自是由夫君自主,不过妾身忠告,汝只可隐居世外,不可侍事清廷,断不可在忠义上背负骂名!”
  负有道德大家和鸿儒盛名的钱谦益此时只有不断点头唯唯表示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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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3-29 11:45:17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

  顺治二年五月初十,南京城里已是处于失控的状态。连日来,警报叠至,先时传明镇海伯郑鸿逵等以舟师大军驰援至南京附近,驻守于瓜洲、仪真和清军相抗,让城中的军民的情绪为之一振。因为南京的官员早就知道郑鸿逵和其兄长郑芝龙在江浙和福建一带雄踞多年,拥有舰船几千艘,兵将数十万,而他们的舰船长年横行于海上,对擅长于海战的西夷荷兰都屡战屡胜,每艘舰船上都装备有数尊红夷大炮和数十尊佛朗机炮,火力大得惊人。有这样的大军协防南京,南京的军民自然是放心不少。但紧接着就传来郑鸿逵大军遭到清军水师偷袭而败往通州的消息,也就是这坏消息几乎完全摧垮了人们的意志,以至于城内开始大乱。而当清军已达镇江的消息传来后,街面上更是出现了许多的抢劫事件,一些明军也参与了其中。
  这日夜里,已如热锅上蚂蚁的朱由崧令太监韩赞周将马士英和阮大铖急招至宫内御书房。当马士英阮大铖见到头发凌乱,正在书房里来回走动的皇上时,所有的侥幸和希望都化为了乌有。
  见马士英阮大铖正要叩拜,朱由崧不耐烦地摆手制止,而后走至二人跟前,用一双急切的眼睛盯着马士英问道:
  “现今清军已至镇江,守和已无一可言,朕决意御驾亲征,济则可保社稷,不济亦可全身。尔等看是远往云贵,还是近去武林?”
  马士英一听此话,顿时感到从南京脱身而走的良机已到,连忙跪下启奏道:
  “皇上圣明。皇上若是御驾亲征,依臣所见,此事万不可张扬。现忻城伯提督南京,军权尽在其手,然臣观赵之龙已显降清之意,若将亲征之事告知于他,恐皇上走之不成。不若密带皇眷和绝少文武向往芜湖,那靖南伯黄得功一片忠心,可保陛下无虞,届时他事再为谋之。”
  朱由崧觉得马士英的主意不错,于是赶紧叫王世礼和韩赞周传下密令。至二鼓时分,朱由崧束装跨鞍,携太后、姚妃等内眷,随着马士英阮大铖等和百余名御林军,偷偷从通济门出得南京,径奔芜湖而去。

  那马士英虽说贪贿弄权,倒也长着一双识人之眼。忻城伯赵之龙在清军攻破扬州后,果不其然地就谋划着降清之事,但碍于朱由崧仍在南京,若是降清必然要将其缚往清营,赵之龙正纠结着如何既不落下千古骂名又能顺利降清之事,以至于坐于大轿中的他因踌躇思虑而没有觉察到今天的上朝鼓并未被敲响。
  当赵之龙走进皇殿之前,已闻得大殿内人声鼎沸,走进殿内一看,只见一班文武正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台阶之上,哪还见皇上的影子?就连平日朝会上站于皇上身边的太监,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之龙赶忙向身边的官员打听,方知朱由崧已经离开了南京,因为根据防守城门的将领禀报,今日凌晨阮大铖拿着圣旨率百余人出了城门。
  正在议论纷纷的官员,当确知朱由崧已弃满城军民逃离时,一时大哗,官员们纷纷离朝而去。赵之龙见此,急忙将还在朝堂的几位将领唤到一起,对他们进行了一番布置。
  此时南京的百姓也听到了皇上已经离京的传闻,一时间男女蜂拥出门,扶老携幼者不可胜数,更有那小脚妇女,金莲踯躅,跬步难行,各城门处均人潮汹涌,被挤之倒地者哀声盈野。
  时近午时,各城门守军接到赵之龙的命令将城门关了起来,同时城内各处也贴满了安民告示,明军也自各个营中来到街边巷里,进行维护,赵之龙令手下将几个被抓到的抢劫人犯绑至街市斩首示众,民心才得稍安。

  数日之间,忻城伯赵之龙及一帮勋戚和文武大臣就和清军达成了开城投降的事宜。一些官员和士人,闻之将降,纷纷闭门不出,也有一些自杀殉国。越其杰袁枢等就绝食于家中,更有一乞丐者,于百川桥上题下一诗,而后跳桥而亡。其诗曰:

  三百年来养士朝,如何文武尽皆逃?纲常留在卑田院,乞丐羞存命一条。

  顺治二年五月十五日,雷电轰鸣,暴雨如注。正午,南京城的洪武门被徐徐地打开,忻城伯赵之龙率魏国公徐允爵,保国公张国弼,隆平侯张拱日,临淮侯李祖述,怀宁侯孙维城,灵壁侯汤国祚及大学士王铎,礼部尚书钱谦益等一班勋戚和官员手捧舆图册籍冒雨淋漓褰裳地跪于城道两边,恭迎着豫亲王率清军进城,明朝的南都陷落。

  自扬州被清军攻破后,多尔衮就料到南京被攻占就是早晚的事情了。因为各种线报表明,那朱由崧就是一个骄奢淫逸,只会享乐的昏君;而马士英阮大铖又党同伐异,与东林党那班大臣势同水火,相互倾轧;各处明军多数也是只会欺压百姓,而在清军面前消极避战,只图自保。但如此之快地拿下南京并且是不战而下还是多少有些出乎自己的意料。
  由于攻克南京这件天大的好事,皇帝福临传旨在这天举行专门的“御前听政”,这日早晨,身穿八团龙服的多尔衮很早就来到了太和殿,三院六部的一班满汉大臣见摄政王来了,赶紧列班站好,同摄政王一同等待皇上福临的驾临。正在等待之际,只见一人从大殿外进得门来。此人进来后,首先向站于右边的汉人大臣拱一拱手,随即往满蒙大臣的班中走去,多尔衮定眼一看,原来是礼部右侍郎孙之懈,只见他身着满官朝服,顶带下拖着一根细长小辫,有些得意地迈着八字步想站入那满蒙大臣的班中。可那班满蒙大臣侍着傲气,将孙之懈推了出来。孙之懈露出苦笑,只得又走向汉大臣班中,此时汉班中的冯诠李建泰等一些降清的明朝官员还是明朝服饰,见孙之懈如此下贱邀宠,于是个个紧紧相靠,让他不能进得班中。正在孙之懈进退不得,万般尴尬狼狈之时,忽听得一声高叫:
  “皇上驾到!”
  只见福临在两位宫内太监的引导下,进到了大殿之内,然后在太监的搀扶下慢慢坐上了大殿正中的宝座。
  众臣见皇上坐定,赶紧一起跪下高呼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孙之懈由于没有入得班中而一时竟手足无措,于慌乱时偏偏又被正在下跪的一满臣的胳膊肘给绊了一下,一时收脚不住,从后面趔趄着奔到御前,结结实实地摔了一个“狗吃屎”,痛得趴在地上“哎哟,哎哟”只叫。
  福临本是年幼小儿,哪里见过如此好玩之事?此时看见一个老头在自己面前摔得鼻青脸肿,于是拍掌大笑道:“真是好玩,真是好玩!”
  跪着的大臣们见孙之懈在朝堂上突然跌倒而丑态百出,原本想笑,可忌惮于皇上和摄政王威仪,俱强忍着不敢出声,此时见皇上如此,也都发出了哄笑之声。
  趴在地上的孙之懈见群臣都在看自己的笑话,心中已是恼羞成怒,但此时不敢有丝毫表露,于是赶紧装出一副无所谓的神情,向大笑不止的福临叩头道:
  “皇上大军攻克福藩窃据的南京,乃大喜也!”接着将眼睛看了一看两边跪着的大臣自嘲道:
  “小臣能博得皇上开怀,亦是喜上添喜。”
  “这家伙什么无耻的事都做得出来,说的出口。”站着的多尔衮从心里鄙夷孙之懈,虽见孙之懈的丑态令人发笑,但他还是控制住情绪,神情严肃地走至御前奏道:
  “皇上,臣等还有要事启奏。”说着将眼神扫向站于福临右边的太监李晟。
  李晟见多尔衮眼中露出一股寒凌之气,立即感到心中发怵,于是赶紧大声唱道:
  “众位平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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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顺治二年五月初十,南京城里已是处于失控的状态。连日来,警报叠至,先时传明镇海伯郑鸿逵等以舟师大军驰援至南京附近,驻守于瓜洲、仪真和清军相抗,让城中的军民的情绪为之一振。因为南京的官员早就知道郑鸿逵和其兄长郑芝龙在江浙和福建一带雄踞多年,拥有舰船几千艘,兵将数十万,而他们的舰船长年横行于海上,对擅长于海战的西夷荷兰都屡战屡胜,每艘舰船上都装备有数尊红夷大炮和数十尊佛朗机炮,火力大得惊人。有这样的大军协防南京,南京的军民自然是放心不少。但紧接着就传来郑鸿逵大军遭到清军水师偷袭而败往通州的消息,也就是这坏消息几乎完全摧垮了人们的意志,以至于城内开始大乱。而当清军已达镇江的消息传来后,街面上更是出现了许多的抢劫事件,一些明军也参与了其中。
  这日夜里,已如热锅上蚂蚁的朱由崧令太监韩赞周将马士英和阮大铖急招至宫内御书房。当马士英阮大铖见到头发凌乱,正在书房里来回走动的皇上时,所有的侥幸和希望都化为了乌有。
  见马士英阮大铖正要叩拜,朱由崧不耐烦地摆手制止,而后走至二人跟前,用一双急切的眼睛盯着马士英问道:
  “现今清军已至镇江,守和已无一可言,朕决意御驾亲征,济则可保社稷,不济亦可全身。尔等看是远往云贵,还是近去武林?”
  马士英一听此话,顿时感到从南京脱身而走的良机已到,连忙跪下启奏道:
  “皇上圣明。皇上若是御驾亲征,依臣所见,此事万不可张扬。现忻城伯提督南京,军权尽在其手,然臣观赵之龙已显降清之意,若将亲征之事告知于他,恐皇上走之不成。不若密带皇眷和绝少文武向往芜湖,那靖南伯黄得功一片忠心,可保陛下无虞,届时他事再为谋之。”
  朱由崧觉得马士英的主意不错,于是赶紧叫王世礼和韩赞周传下密令。至二鼓时分,朱由崧束装跨鞍,携太后、姚妃等内眷,随着马士英阮大铖等和百余名御林军,偷偷从通济门出得南京,径奔芜湖而去。

  那马士英虽说贪贿弄权,倒也长着一双识人之眼。忻城伯赵之龙在清军攻破扬州后,果不其然地就谋划着降清之事,但碍于朱由崧仍在南京,若是降清必然要将其缚往清营,赵之龙正纠结着如何既不落下千古骂名又能顺利降清之事,以至于坐于大轿中的他因踌躇思虑而没有觉察到今天的上朝鼓并未被敲响。
  当赵之龙走进皇殿之前,已闻得大殿内人声鼎沸,走进殿内一看,只见一班文武正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台阶之上,哪还见皇上的影子?就连平日朝会上站于皇上身边的太监,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之龙赶忙向身边的官员打听,方知朱由崧已经离开了南京,因为根据防守城门的将领禀报,今日凌晨阮大铖拿着圣旨率百余人出了城门。
  正在议论纷纷的官员,当确知朱由崧已弃满城军民逃离时,一时大哗,官员们纷纷离朝而去。赵之龙见此,急忙将还在朝堂的几位将领唤到一起,对他们进行了一番布置。
  此时南京的百姓也听到了皇上已经离京的传闻,一时间男女蜂拥出门,扶老携幼者不可胜数,更有那小脚妇女,金莲踯躅,跬步难行,各城门处均人潮汹涌,被挤之倒地者哀声盈野。
  时近午时,各城门守军接到赵之龙的命令将城门关了起来,同时城内各处也贴满了安民告示,明军也自各个营中来到街边巷里,进行维护,赵之龙令手下将几个被抓到的抢劫人犯绑至街市斩首示众,民心才得稍安。

  数日之间,忻城伯赵之龙及一帮勋戚和文武大臣就和清军达成了开城投降的事宜。一些官员和士人,闻之将降,纷纷闭门不出,也有一些自杀殉国。越其杰袁枢等就绝食于家中,更有一乞丐者,于百川桥上题下一诗,而后跳桥而亡。其诗曰:

  三百年来养士朝,如何文武尽皆逃?纲常留在卑田院,乞丐羞存命一条。

  顺治二年五月十五日,雷电轰鸣,暴雨如注。正午,南京城的洪武门被徐徐地打开,忻城伯赵之龙率魏国公徐允爵,保国公张国弼,隆平侯张拱日,临淮侯李祖述,怀宁侯孙维城,灵壁侯汤国祚及大学士王铎,礼部尚书钱谦益等一班勋戚和官员手捧舆图册籍冒雨淋漓褰裳地跪于城道两边,恭迎着豫亲王率清军进城,明朝的南都陷落。

  自扬州被清军攻破后,多尔衮就料到南京被攻占就是早晚的事情了。因为各种线报表明,那朱由崧就是一个骄奢淫逸,只会享乐的昏君;而马士英阮大铖又党同伐异,与东林党那班大臣势同水火,相互倾轧;各处明军多数也是只会欺压百姓,而在清军面前消极避战,只图自保。但如此之快地拿下南京并且是不战而下还是多少有些出乎自己的意料。
  由于攻克南京这件天大的好事,皇帝福临传旨在这天举行专门的“御前听政”,这日早晨,身穿八团龙服的多尔衮很早就来到了太和殿,三院六部的一班满汉大臣见摄政王来了,赶紧列班站好,同摄政王一同等待皇上福临的驾临。正在等待之际,只见一人从大殿外进得门来。此人进来后,首先向站于右边的汉人大臣拱一拱手,随即往满蒙大臣的班中走去,多尔衮定眼一看,原来是礼部右侍郎孙之懈,只见他身着满官朝服,顶带下拖着一根细长小辫,有些得意地迈着八字步想站入那满蒙大臣的班中。可那班满蒙大臣侍着傲气,将孙之懈推了出来。孙之懈露出苦笑,只得又走向汉大臣班中,此时汉班中的冯诠李建泰等一些降清的明朝官员还是明朝服饰,见孙之懈如此下贱邀宠,于是个个紧紧相靠,让他不能进得班中。正在孙之懈进退不得,万般尴尬狼狈之时,忽听得一声高叫:
  “皇上驾到!”
  只见福临在两位宫内太监的引导下,进到了大殿之内,然后在太监的搀扶下慢慢坐上了大殿正中的宝座。
  众臣见皇上坐定,赶紧一起跪下高呼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孙之懈由于没有入得班中而一时竟手足无措,于慌乱时偏偏又被正在下跪的一满臣的胳膊肘给绊了一下,一时收脚不住,从后面趔趄着奔到御前,结结实实地摔了一个“狗吃屎”,痛得趴在地上“哎哟,哎哟”只叫。
  福临本是年幼小儿,哪里见过如此好玩之事?此时看见一个老头在自己面前摔得鼻青脸肿,于是拍掌大笑道:“真是好玩,真是好玩!”
  跪着的大臣们见孙之懈在朝堂上突然跌倒而丑态百出,原本想笑,可忌惮于皇上和摄政王威仪,俱强忍着不敢出声,此时见皇上如此,也都发出了哄笑之声。
  趴在地上的孙之懈见群臣都在看自己的笑话,心中已是恼羞成怒,但此时不敢有丝毫表露,于是赶紧装出一副无所谓的神情,向大笑不止的福临叩头道:
  “皇上大军攻克福藩窃据的南京,乃大喜也!”接着将眼睛看了一看两边跪着的大臣自嘲道:
  “小臣能博得皇上开怀,亦是喜上添喜。”
  “这家伙什么无耻的事都做得出来,说的出口。”站着的多尔衮从心里鄙夷孙之懈,虽见孙之懈的丑态令人发笑,但他还是控制住情绪,神情严肃地走至御前奏道:
  “皇上,臣等还有要事启奏。”说着将眼神扫向站于福临右边的太监李晟。
  李晟见多尔衮眼中露出一股寒凌之气,立即感到心中发怵,于是赶紧大声唱道:
  “众位平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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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南京向清军纳降之时,原高杰的人马在邢夫人、李本深等人带领下,还在宝应、兴化一带驻守观望,同时派出人马四处打探,但接到所有的探报均是坏消息。先是传来广昌伯刘良佐已向多铎投降的消息,不日又接到驻守沭阳一带的东平伯刘泽清降清和南京在朱由崧和马士英、阮大铖出走后也已向清军开城投降的军报。
  两天以来,李成栋一直心绪不宁。想着扬州和南京分别被清军占领以及刘泽清、刘良佐的投降,自己大军的处境已是相当的不妙。首先,粮秣辎重的补给已成问题,而据传清军也正往北来,高邮一带已见一些清军的骑兵。
  晌午时分,李成栋走出军帐,看见一些军士还在操练,于是走了过去。带队操练的哨总见李成栋过来,赶紧迎了上去。
  “你们的牛将军呢?”李成栋问的是牛凤梧。
  “牛将军刚刚和二将军去了那边营帐。”那哨总用手指向不远处的一座帐篷。
  “哦,开饭的时候快到了,你等可稍事休息,吃完饭后不可在营中乱走,更不得出得大寨。”
  “在下谨遵将军将令。”那哨总赶紧答道。
  李成栋还未走到帐篷的门口,就听见从里面传出的喧闹之声。
  “二将军可不许滑头,我老牛可是在喝第五碗了!喝呀!喝呀!怎么像个娘们?”那吼声分明是牛凤梧的。
  李成栋走进帐篷,只见牛凤梧正用左手揪着李成林的耳朵,右手拿着装满酒的一只大碗,欲强行给李成林灌酒。陈甲和张继世及几名将校正围着一个矮小的桌子席地而坐并哄笑着,桌上的几个盘子里的菜肴洒得满桌都是。
  那几人见李成栋进来,赶紧想站起来,不想急切之间,陈甲起身之时将桌上的酒坛带翻,将酒把张继世泼满一身。
  站起身的将校们面露尴尬之色望着李成栋,只有牛凤梧在放开李成林后嘴里还在喋喋不休:
  “二将军凭什么就有如此好运气?下次非给俺老牛补上,否则俺决不饶你!”边说边冲着李成栋笑着咧了咧嘴。
  “我看你以后就不要叫牛凤梧了,就叫那牛疯子更是为宜!”李成栋话中流露出一丝怒气。
  “大哥为俺改名,俺可不敢领情!”那牛凤梧喝得有些醉,全然没有感觉到李成栋的怒意:
  “俺名可是俺老娘取的,那可是一个字都不能改的。俺娘当年生俺时,梦见一只五彩凤凰落在了俺家门口的梧桐树上,因而给俺取名凤梧,这名可不能改!”牛凤梧的舌头已有些伸缩困难。
  “你娘幸亏没有梦见公鸡落到芭蕉树上!”说完此话,李成栋一甩斗篷,走出了帐篷。
  帐篷之中顿时鸦雀无声,片刻之后,突然爆发出如雷的哄笑,哄笑声中传出牛凤梧不解的声音:“你们这些呆子,有什么好笑的?真真奇怪得很。”
  帐外的李成栋也笑了,随即转身走了开去。

  晚膳时,李成栋叫李元胤给军中的伙房传话,叫弄几个像样的菜给送来,同时让李元胤把孟文全和李成林也一起叫过来吃饭。
  由于这些天来,大家的心情都不怎么愉快,所以,大家吃饭时都没有说话,军帐内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那孟文全在独自饮酒时嘴里发出的“咂咂”声。
  正在几人闷头吃喝的时候,突然一小校闯了进来,见此情形,愣了愣神,将眼睛看着李成栋,似乎有话要讲。
  “这里没有外人,有什么事但讲无妨。”李成栋边说边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有清使来大寨求见将军,人已在辕门外等候。”小校边说边将眼扫向孟文全等三人。
  李元胤和李成林听得此话,都停下碗筷,只有孟文全还在那喝自己的酒,吃自己的菜,仿佛没有听到一般。
  李成栋用征询的眼神看向孟文全,见他还是只顾吃喝,看也不往自己这边看一下,于是小声地向小校吩咐道:
  “请他们进来吧。不要弄出大的动静。”
  不一会,小校就带着两人走进了军帐,其中一人明朝官员服饰,神态拘谨;另外一人身着镶有红边的黄色盔甲,腰挂长刀,露着一脸的横气。
  “我等奉博洛贝勒爷将令,来此向李将军致意。”那着明朝官员服饰的清使向李成栋拱一拱手,接着说道:
  “小吏何靖,这位是贝勒爷帐下的甲喇章京苏坦泰大人。”何靖边说边侧过身子望向那身着黄色盔甲的来使向李成栋介绍。
  苏坦泰见何靖把话说完,于是傲步上前,从衣甲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李成栋,随后嘴里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苏坦泰大人说,这是博洛贝勒爷给李将军的书信,请将军过目。”何靖见李成栋听不懂满语,连忙进行翻译道。
  李成栋对苏坦泰傲慢的态度十分愤怒,但虑及现在的危局,还是在心里将怒气压下,和颜悦色地将书信展开,只见来书写道:

  大清国贝勒博洛致李将军成栋:
  天命东启,明祚为终。江南百姓蹇罹丧乱,荼苦已极,黔首无依,思择令主,以图乐业。
  我大清任贤抚众,近悦远来,大军过及,无犯秋毫,士民官绅,竞相来归,官仍其职,民复其业,录其贤能,恤其无告。
  将军慧智天聪,定能度势审时,转祸为福,而弗蹈扬州之辙也。

  李成栋看罢书信,将书信递给已经吃完酒菜正站于身旁的孟文全道:
  “寒驹先生,你看此事如何处置为好?”
  “招降之书,无非是封官许诺杀戮威胁之词,此事如何处之,全在将军,下官看又何益?张继世将军还在等下官商量要事,下官就此告辞。”孟文全说罢,向李成栋拱一拱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军帐。
  苏坦泰虽然并没有将李孟二人的对话听得十分明白,但从孟文全的表现看出其对招降的事情十分不满,又见孟文全从自己身边走过时一副不屑的神态,顿时闷吼一声,“咔嘶”一声,将长刀从鞘中拔出,然后对着李成栋一阵乱叫。
  李成林和李元胤见清将苏坦泰气焰嚣张,也是怒从心起,一起拔出腰刀,护在李成栋面前。
  “还不快快将刀收起!”李成栋大声喝止了李成林和李元胤:
  “贝勒来书,本将军已看讫,其意尽知。但归顺大事,还容作长远计议。”李成栋此时心想,若是依得老子平日脾气,你苏坦泰的人头已经落地。
  “将军还要商量,那是自然。可时不待人,博洛贝勒爷的大军距此地不过百里,只怕贝勒爷容不得将军拖延。”何靖还是很客气地对李成栋说道。
  “贵使想必知道,高杰高大帅乃成栋故主。高帅虽已故去,但其子元爵和邢夫人还在掌兵。成栋虽不知书,还晓得忠义大节,若得邢夫人令示,本将军将遵命而行。”李成栋想到邢夫人和年幼的高元爵,心里不免十分的凄楚。
  “这就好办了!”那何靖长舒一口气说道:“豫亲王已于昨日致书邢夫人、高伯爷和李本深提督,邢夫人等已在今日午时奉表诣王爷帐前请降。小吏估摸邢夫人给将军的书信不时就会送到。”
  李成栋听得此言,不由得大惊失色,站于两边的李成林和李元胤也是愕然相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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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2 08:48:57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


  李成栋终于决定降清了。
  在清使前来下书的当日晚上,李成栋就接到了邢夫人派快马送达的书信。邢夫人在书中写的无非是大明国祚已终,大清朝顺天应人,望李成栋看在高杰的面上,体恤寡妻幼子的艰难,率本部兵马归顺之意。
  经过一夜的反复斟酌,又念及高杰和邢夫人对自己的深恩以及本部万余将士的出路,李成栋考虑还是向清军投降为好。于是一大早就叫李元胤派人传下将令,让游击以上的将官都速速来大帐议事。
  乘众将领未到之时,李成栋还在想着如何说服他们同自己一道归顺。他感觉,在当下情势下,绝大多数将领都会赞同自己的决定,因为这些人同自己出生入死多年,自己在他们的心里还是有着很高的威信,即使心里不是十分地情愿,但碍于交情和面子,不会同自己发生什么直接冲突。但对于孟文全,自己就没有把握了,因为一个读了多年诗书的读书人往往更加看重所谓的气节,从那日对前来招降清使的态度就可以看出他根本就不愿意向清军投降。还有一人,自己就完全没有信心了,那就是张继世。张继世亲历扬州大战,亲见卫胤文自尽而绝不降清的场面,自身也是九死一生方杀出重围,若是想归顺清军,也犯不着率几十名残兵来投靠自己。
  孟文全在自己的心目中,虽是下属,但同时也是一位师长和自己倚重的谋士。想当年,正是在他的教习之下,自己的谈吐和文笔才有了很大的长进,在谋事谋人和兵法方面也学到了不少东西。“决不能让他离开!”想到此,李成栋叫过站在大帐门口的李元胤,小声地对其耳语了一番。
  众将领到齐后,李成栋将时下的情势及自己的想法说出后,见众人议论纷纷,于是大声说道:
  “本将军和众位商量,有何见教可上前来说!”随后将眼睛看向正在和牛凤梧说话的陈甲道:
  “陈将军,你对此事如何看来?”陈甲是自己的老部下,李成栋料定陈甲不会对自己的意见表示反对。
  “大将军完全是替我等兄弟们考虑,我陈甲愿追随大将军。”陈甲拱手上前说完话后,用眼向站在旁边的其他将领扫了一扫,摇了摇身子,然后退了回去。
  “俺老牛觉得咱们应该自己干!凭什么要归顺那鞑子?俺们又没有被他们打败!”那牛凤梧摊开双手大声囔道。
  “败军之将,不敢言勇。小将自扬州败出,承蒙大将军收留,本该在麾下效命,无奈大将军决意降清。”见牛凤梧说出不愿投降的话,张继世也站了出来:
  “史阁部督师扬州,最后以身殉国;卫胤文大人在城破之时不屈自尽;扬州数十万军民更是惨遭鞑兵屠戮。此仇不共戴天!我张继世系外来之人,自是无力谏阻大将军,现只望大将军能放小将和部下离开此地!”
  说完此话,情绪仍然激动的张继世退到了后面。众将见牛、张二人如此冲撞李成栋,也就再不开口了。
  “我李成栋难道情愿降顺那清虏不成?”李成栋的严厉发问使得众将一惊。
  “张将军血战扬州,部下死伤殆尽,为的是保大明江山!”随即李成栋话锋一转:
  “然而当今皇上未战先怯,置万千南京军民于不顾,逃之夭夭。如此大明,也是天数当亡,保它何用?!”李成栋长吐一气顿了顿,接着说道:
  “现我等已如弃儿,粮秣辎重无处得济;清军四面云集,我军似枯叶泛海,有旦夕倾覆之危。我等若是相抗,徒死无益,我李成栋不能不为手下万余将士的性命谋断!”
  “那俺们就依着大哥,归顺鞑子吧。”听罢成栋所言,牛凤梧感觉有些道理,于是上前搓着双手嗫嚅着说道。
  李成栋用眼扫视了一下众将,将目光停留在一直未曾开口的孟文全脸上:
  “我等皆高大帅部下,现夫人已率世子等归降了清军,我等若是不降,则夫人和世子必处险境,难道有人愿意担待负义忘恩的骂名不成!?”李成栋觉得关键时刻抬出高杰和邢夫人绝对会使众人信服。
  果然,听罢李成栋所言,几乎所有的将领都大声说道:
  “我等皆愿追随大将军!”
  只有孟文全和张继世没有吱声,当然,这一切都被李成栋看在了眼里。

  两天以后,是李成栋人马剃发的日子。
  黎明时分,李成栋大军的营寨之中已是炊烟萦绕,远处的村舍不时传来阵阵鸡鸣,刚刚被换上的绿色大旗在淡淡的晨光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一些被拴在军帐外的骡马不安地刨蹄嘶叫着,许多兵士在将校的带领下在营中的空旷处进行着操练。
  约四五十的一行人骑着马驰出了辕门,李成栋骑着他的青骢马走在最前面,紧跟着的是张继世和李元胤等。
  “伯樵,你往芜湖的路上万勿大意,现这一路上都有清军扎营,需回避周旋才是。”张继世字伯樵,李成栋对坚辞要去的张继世心里还是不放心。
  “继世叔叔若是路途不顺,尽可返回。小侄绝不会如昨日般狼狈。”在昨天晚上的送别宴上,李元胤被喝趴下了。
  “继世此去自会小心。此番在大将军营中,所待甚厚,临别之时又获赠银两马匹。这些倒叫继世今后不知如何面对大将军。”张继世说的倒是实话,因为从此以后,张继世为的是明朝,而李成栋效忠的是大清,双方已是死敌。
  “哈哈哈,这倒是一个难题。”李成栋听罢张继世所言,将难题抛给了在后面默不作声的孟文全:
  “寒驹先生锦囊盈胸,这等事何难之有?”见孟文全还无一语,李成栋只得自嘲道:
  “这几日先生得了心病,竟至耳聋口哑,回营后元胤可要找个郎中给先生瞧瞧。”
  此时的孟文全正在内心受着煎熬。从心里想,李成栋的降清之举无可厚非,因为正是皇上朱由崧抛弃了这些臣子和百姓只顾着自己逃命,使得朝廷事实上已不存在,从而导致许多将领所率的明军成为了既无军饷下发又无粮秣供给的孤军,再加之清军正从各个方向压来,即使拼死一战,也是无丝毫取胜希望。所以,李成栋为保全大军而降清的举动才没有招致激烈的反对。想到此,孟文全哈哈一笑道:
  “昔日晋文公为报答楚成王在自己颠沛流离之时的收留之恩,曾许诺成王‘退避三舍’,后果然践行。若日后大将军和伯樵在战场上相遇,也可效行。”
  “哈哈哈,到底是寒驹先生高识过人,为我和伯樵出得正解。”李成栋一阵大笑。其实真正使李成栋高兴的是孟文全说出此话表明他已经谅解了自己。

  送别张继世刚回到营寨,就见一些个兵将已在剃头了。
  为了尽快将李成栋部下的头剃完,博洛贝勒派出的近百人在苏坦泰的带领下一大早就来到了李成栋的大营。李成栋和孟文全进寨时,看见一些已经剃完头的兵士在嬉闹,几乎剃光的头顶发着青光,只有靠近后脑的地方留有一块铜钱大小的头发被编成一根细长的小辫。苏坦泰的身边站着一位汉军旗的牛录章京,他们身边堆满了待发放的清军绿营军服,有些军士害羞地将帽子赶快戴上,只将小辫子露在脑后。
  “他娘的!这头发被剃成这样真他*妈*的丑!能否给老子多留几根毛?”已经坐在凳子上的牛凤梧对站在身边正准备动手的剃头匠大声囔道。
  “那可不行!多留几根辫子就粗了,若是不能从钱眼穿出,这样可是要被处斩的。”剃头匠是汉族旗人,他可不愿意惹事。
  “处斩个毬!你就给老子来个粗的,看哪个敢砍老子的脑壳!”牛凤梧可不吃硬的。
  “你娘的找死!”站于苏坦泰身边的牛录章京见牛凤梧犯刁,大喝一声拔出刀来:
  “摄政王谕令:‘剃发不如式者亦斩。’”边说边冲到牛凤梧身旁,举刀就往牛凤梧的颈项而去。
  牛凤梧怎么也没有想到身边就会冲出人来取自己的脑袋,见刀锋已至,慌忙向后一仰,滚翻在地。那牛录章京犹是不甘,还要举刀上前。
  “够了!”突然响起一声炸雷般的断喝。
  “在老子的地盘上,还容不得你撒野!”李成栋的一双怒目紧盯着那牛录章京,见牛录章京眼中露出惊诧之色,于是又将眼光扫向不远处的苏坦泰:
  “把这小子绑起来!”李成栋用马鞭指着惊惶未定但又怒气待发的牛凤梧对李元胤大声说道:
  “拉下去打二十大板!”见牛录章京神色有些高兴,李成栋于是带着拖腔吩咐李元胤道:
  “轻-打-!”
  说完对着发呆的牛录章京“哼”了一声,然后骑马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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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4 11:43:01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章

  在刘泽清、刘良佐和邢夫人等率军降清不久,朱由崧被多铎大军俘获的消息就传开了。
  黎明时分,李成栋照例起得很早,巡视完大营,就回到了自己的军帐,亲兵们早已将准备好的早膳摆在了书案上,但李成栋没有一点口味。
  “连皇上都被清军擒获,看来大明是彻底完了。”在昨日晚上,李成栋从线报得知,马士英阮大铖裹挟着朱由崧自逃出南京后,在奔往芜湖的路上被清军冲散,马士英和太后等一队人马往杭州方向而去,阮大铖不知所踪,只有朱由崧在太监王守礼和韩赞周的护卫下到达了黄得功的大营。可是还没有安稳几天,多铎派出的追兵就在降将刘良佐的带领下追了上来,黄得功率军在荻港和清兵大战,阵前刘良佐大呼招降,被黄得功严词拒绝。交战中黄得功被飞箭射中咽喉而死,其部将田雄、马得功将朱由崧绑缚前往清营投降。
  李成栋正在思虑之时,突然李成林大步闯了进来:
  “大哥,我方才听得人说,皇上已被那黄得功的部将送到了豫亲王的大营,黄得功也已经战死,部下都降了清军。”
  “这个我已知晓。你来就为了此事?”
  “听说皇上还在豫亲王面前下跪,乞求活命。”李成林似乎对朱由菘给多铎下跪一事感到意外:
  “不过豫亲王对皇上还是非常不错,好吃好喝地给养着。”
  “你再别皇上皇上地喊着,姓朱的只是一个囚徒!”李成栋此时已对朱由菘充满了鄙夷,心想若不是他终日里只知道淫乐享受,宠信马士英、阮大铖等一班权臣,现在也不会是满清的天下。想到此,李成栋更是感觉到自己投降清军是一个十分正确的决策。
  “听说越其杰、袁枢等人在南京拒不降清,已绝食而亡。”
  “他们拒不接受满清的官职,绝食明志,我也耳闻。想不到他们如此刚烈,就这么去了。”对于越其杰和袁枢,李成栋颇有好感,想着他们的死,不由使得自己想到了高杰殒命的那个晚上。
  “我等到外面走走,顺便去看看寒驹先生。”心中仍是伤感的李成栋随即站起身来。
  “大哥,你还是吃了早膳再去吧。”
  “到先生那里难道就没有吃的?”李成栋边说边拉着李成林走出了大帐。

  今天,多尔衮的心情特别的好。一早,经五百里快马急报,得知了朱由崧已被擒获,不久将被解京的消息。
  “须将这大好事情告知太后和皇上,也让他们高兴高兴!”想到这里,多尔衮将放于文案上的、因被翻阅而显得凌乱的奏折整理好,然后站起身子,用马蹄箭袖拂了拂朝服,径直走出了武英殿,几个太监赶紧跟了上去。
  映入多尔衮眼帘的金水桥显得较往更加净洁。桥上的白色汉白玉栏杆,随河婉转,形似玉带。进得内廷,那岁寒不雕的苍松翠柏和秀石迭砌的玲珑假山将楼、阁、亭、榭掩映其间,幽美而恬静,眼见乾清宫已是不远。
  “南京已破,福王被擒,故明已是群龙无首,看来天下可传檄而定了。”多尔衮开始在心里琢磨着下一步还有何要紧之事要办。突然,他想起了今早接到的孙之獬所上奏折。这孙之獬所奏乃祈望多尔衮重申《剃发令》,大略谓:‘陛下平定中国,万事鼎新,而衣冠束发之制,独存汉旧,此乃陛下从中国,非中国从陛下也。’“这老家伙还真会来事!”多尔衮知道孙之獬之所以来这么一道奏章,就是因不久前在朝会上受辱出丑所致,但多尔衮觉得正好利用这个时机把剃发易服的事情推行下去。想当初,当自己领着清军攻占北京之时,也曾强令明朝百姓剃发,但遭到了激烈地反抗,一些明朝投降过来的官员也纷纷反对,甚至以逃亡来对抗,连吴三桂也屡次上疏谏阻《剃发令》,以致自己不得不下令缓行。但现今清大军南下,军纪严明,所过之处秋毫无犯,加之减免赋税的轻徭薄赋政策的施行,不但前明官员纷纷纳表投降,就是民众百姓也有不少焚香跪道迎接清军,所遇激烈抵抗的地方也仅仅扬州而已。而多铎在扬州的大屠杀只不过明确表明,只要不抵抗就不会有事,而抵抗的结果就是死亡,而这个效果已从南京和刘良佐等纷纷归降得到了验证。
  “剃发易服一定要办!”多尔衮非常清楚,只有通过此事才能彻底摧毁汉人的所有自尊,才能使得大清牢固地坐稳江山。
  “皇叔父摄政王到-!”
  太监的一声吆喝将多尔衮的思绪拉了回来,多尔衮定睛一看,原来已到了乾清宫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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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5 08:20:41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章


  李自成也真够倒霉的。四月初,大顺军占领武昌,原本想在武昌喘一口气,可是满清的英亲王阿济格就是紧追不舍,在李自成等刚进入武昌几天之后,就率大军围了上来。在随后的突围大战中,刘宗敏、宋献策等先后被俘,至今生死不明。在黄州驻守的刘芳亮也被阿济格统领的智顺王尚可喜击败,使得李自成险些不能走脱。幸亏大将白旺手下的几万人马还有些战力,拼死护卫着李自成等冲出一条血路,逃到了九江附近。在立足未稳之际,贝子满达海又率清军骑兵追至,白旺军接战大败,大顺军四散而走,延至六月,李自成身边仅剩下不足五千人马。
  日子一天比一天困难起来。昨日李自成派出的筹粮小队,到蒲圻城外的乡村去打粮,还未进村,就被四乡的团勇围住,经过激战,在折损了几十人马后,方突围出来,好在那些团勇也不知大顺军的底细,没有穷追。
  李自成今天的早膳也就是一碗干饭加上少许咸菜,吃惯了面食的他虽然并不喜欢米食,但见众部属大多数只有红薯和玉米充饥,也就装作味道很好的样子吃得呼啦出声。
  “他娘的,老子昨晚做梦梦见吃麂子肉,那味道真他娘的香!”说话的是王得仁,人称王杂毛,为白旺手下威武将军。此时正端着一碗稀饭咂嘴喝着。
  前日晚上,李自成倒真是吃了麂子肉,那是一班巡哨的军士在山林里从一猎户手中抢得,据说那猎户还因此被军士砍了。“为了一只麂子,竟然取人性命。”李自成虽是心中不忍,但也是无奈。大顺军现在的军纪如何,李自成心里有数得很:人要吃粮,马要吃草。自从败出西安后,大军的所有补给都是在靠强征和抢掠,先时还只抢大户,可随着大军的溃败,辎重粮草的丢失,现在也顾不了那多了。杀人、征丁、抢掠可以说是一路走来,前些日子,自己不是也下发了一道筹粮征丁的圣谕吗?说是向民众借粮,那哪有个还的?想到此,李自成不觉发出了一丝苦笑。
  “王杂毛,你不是在前日吃过麂子肉吗?咋还又做梦想吃?”已经吃完稀饭的李延走过来在王得仁的帽子上摸了一把。那李延是李自成堂侄,封爵昭侯,领果毅将军衔。
  “那日就是两块麂子的蹄子,尽是骨头,如何让俺过得嘴瘾?”
  王得仁说的倒是实话。那日麂子被烧熟以后,李自成令亲兵将其分送白旺、李延、王体中、王文耀、谢应龙、王得仁等十几位将领享用,人多肉少,自然是只能打打牙祭。
  “白旺等人现在何处?若是他们能找到我们,或许尚有可为。”李自成还在惊心于昨日的大战。
  昨日晌午时分,李自成、白旺率军正扎营几个村庄歇息,突然探哨报清军杀到,李自成和白旺等将领在仓卒间迎战。只见那清军尽是骑兵,箭疾刀快,只刹那间就将大顺军冲得七零八落,眼见几匹快马杀到李自成面前,谢应龙忙率亲兵上前拼死抵住。李延见事情危急,忙驱马至李自成马前呼道:
  “请陛下速与小将换装。”说罢翻身下马,甩掉身上衣甲,上前扯住李自成乌龙驹的嚼子,催着李自成下马。
  李自成哪里肯换,只是用马鞭抽李延的手,李延负痛,只得将手松开。李自成拔出宝剑,迎着冲上来的清军一阵砍杀,远处的清军见此情形,纷纷弯弓搭箭,一时箭如飞蝗,眼见得谢应龙中箭坠马,旁边的大顺军将士不断倒地。
  正在这时,王得仁带着一些人马杀到,王得仁在马上对着李自成大呼道:“请陛下快随俺杀出包围。”说着驰马率众军冲向敌阵,手中大刀左砍右劈,接连杀翻不少清军将士,终于杀开一条血路,护着李自成逃了出来。而此时,白旺和王体中等还在与清军死战。
  “这王杂毛还真是不负朕望。”想到王得仁昨日的表现,李自成放下碗筷,立起了身子,走到王得仁的身边蹲下,用手拍着其肩膀说道:
  “王将军忠勇可嘉,朕封你为果毅将军。待来日情势稍定,朕还有封赐。”
  王得仁听得此话,赶紧起身跪下道:
  “臣追随陛下多年,陛下待得仁不薄,臣愿为陛下效死。现蒙陛下提拔,虽是好事,但若能让得仁吃得一顿好酒肉,那是更好。”
  “哈哈哈,不就是一顿酒肉吗?朕到时一定让你满意!”李自成被王得仁的话给逗笑了,这可是数月来李自成第一次这么高兴地发出朗声大笑。
  李自成笑声未落之际,一名站哨的亲兵从不远处的山头冲到了李自成的面前,气喘吁吁地跪下禀道:
  “小的见不远的山坳处有满军的旗帜过来,依稀能听到马蹄之声,特来禀告皇上。”
  “那定是阿济格的追兵!”李延看了一眼刚刚站起身来的王得仁对李自成说道:
  “陛下。我看要是大队人马同走,恐动静太大不易脱身,不若让王将军率大队人马先行离开。我只带少量亲随护卫陛下,待天晚后再悄然离开,前往岳州或潭州。”
  “如此甚好!俺离开时把那动静弄得大些,让那鞑子跟着俺追,也好叫陛下脱身。”王得仁毫不犹豫地说道。
  “那就依尔等的计策行事吧。”李自成时下也无更好的办法,只得点头应允。
  李延赶紧到李自成的亲兵营,从三四百人中挑出二十名精壮军士并配好马匹,然后对王得仁说:
  “你脱身后,可往通城、岳州等处打探我等消息。你现时赶快率军离开。”
  当王得仁带着人马离开不到半个时辰,藏于山上密林中的李自成一行人就听到了如翻江搅海般的马蹄声在山下的大路上响起。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话还真是不假。自王得仁率军引开了追兵后,李自成等一直等到将近夜深,方才骑着马蹄上裹着布套的战马悄悄地下山而去,待天上露出鱼肚白的时候,已到了通城境内。虽然是沥沥细雨下个不停,但在白天,李自成的小股人马还是不敢随意而行,于是就从大路上穿入就近的一片山林,打算埋锅造饭,休息到晚间再做打算。
  当疲惫不堪的人马草草吃过饭后,李自成和李延等亲兵依靠在树干上打盹时,突闻一声低喊:
  “有人来了!”喊话的是一位亲兵,他非常紧张地看着不远的地方。
  李延顺着那亲兵的眼神看去,只见一个樵夫正背负着一捆砍下的柴草向这边走来,兴许是那樵夫闻听到马匹的嘶叫,或是看见了正躺靠在树下的军士,那樵夫停住了脚步,低下身子向这边张望了一会,猛然将背负于身后的柴草甩下,转过身子,像兔子一般地飞跑了开去。
  “决不能放跑了此人!快追上给我砍了!”李延一见此等情景,赶紧对几位亲兵大声吼道。
  几名亲兵连忙跳起身来,冲向系于树干上的缰绳,待他们骑得上马,已是不见樵夫踪影。
  “此地不可久留!”李自成凭直觉感到了危险,立刻令亲兵们赶紧上马离开此地。
  当李自成等一干人骑着快马驰出不过五六里地时,突闻四野锣声大起,从村寨和路旁杀出无数团勇乡丁,个个荷锄持矛,拿着弓弩火枪,从四面杀来。
  “天亡我也!”李自成在心里暗忖道,但仍抖擞起精神拔出利剑率着亲兵朝着冲到跟前的乡丁砍杀过去,转眼间,百十名乡丁倒在了血泊之中,李自成身边的亲兵也有数人被乡丁刺倒杀翻。众团勇乡丁见李自成等骁勇,也是有些胆寒,竟让李自成等冲开一条血路,亡命而去。
  晚间时分,李自成终于在一片崇山峻岭之地停歇了下来,此时随扈在身边的将士只有李延和八名亲兵。因为疲劳不堪,亲兵们都倚靠着坐在地上,连抬头的气力都没有了,任由各自的坐骑在旁边溜达。
  李延可不敢闲着,他不时地走到高处,从山上向山下的各处观察。李延见在山下的各处纷纷燃起了篝火并伴有喧闹之声,知道自己这些人已遭众多的乡丁围困。
  “汝等跟我来。”李延见李自成正和衣而卧于一大树之下,于是轻手轻脚地走到两名亲兵的跟前说道。
  两名亲兵随李延进入旁边的林中,小声嘀咕了一会后,随即跟随李延来到李自成的身边,二话不说,拿出绳索,将李自成绑了个结结实实,然后三人一起跪下,李延对正在惊愕不已的李自成道:
  “现势已危殆,皇上安危关乎社稷,小将乃宗室之人,敢请与皇上换装代死!”说罢将嘴角一噜,跪着的两位亲兵赶紧起身,将绑缚李自成的绳索解开,不由分说地将李自成身上的龙袍扒下,并从其身上搜出玉玺。
  李延走到被两名亲兵按倒的李自成跟前,从其腰间解下佩剑,将宝剑从剑鞘中抽出一半,看了看道:
  “确是一把好剑!”然后对李自成说道:
  “我等虽是叔侄,亦是君臣,忠孝大义,侄臣尽知。”说着将从李自成身上扒下的龙袍缓慢穿上,转身对还在发呆的亲兵大声问道:
  “为保皇上,汝等可畏死乎?!”
  “为陛下我等皆愿赴汤蹈火!”所有的亲兵一时感到热血澎湃,齐声将视死如归的情绪吼了出来。
  “那就跪拜皇上,即刻自刎!”李延的眼中蹦出泪水,大声地对亲兵们喊道。
  八个亲兵听得李延令下,顿时环跪于李自成周围,连叩三头,叩完头之后,纷纷拔出刀剑,自刎于李自成面前。
  “痛杀我也!”李自成见众亲兵在自己面前倒地而亡,一时悲从心起,发出一声痛叫。
  “陛下勿太过伤。”李延此时似乎意识到什么,缓缓地将身上穿着的龙袍脱下,随即又将里面的衣甲脱下,然后又重新穿上龙袍,而后在龙袍外面套上衣甲,将玉玺揣入怀中,又将从李自成身上解下的青云剑扣于腰间,看了看旁边的大树,正色对李自成说道:
  “小侄当于此树上自缢,小侄与陛下年齿所差不过四五,谅旁人难以查实。望陛下多为保重,早日复我大顺天下!”说罢骑于马上,将绳索挂于树上,套于脖颈,然后对马猛踢一脚,顷刻间,挂于树上的李延就气息全无了。
  此时的李自成,已是瘫倒在地,满脸哀色。

  通城的山还真是不小。连绵数百里的群山绿树葱葱,荫翳蔽日;山峰犹似剑戟,直插云天;山腰上云雾飘渺,忽聚忽散;溪涧流水淙淙,林间薄雾弥漫,虽是白昼,却似黄昏。
  数百名团勇乡丁手提着各式各样的兵器从各个方向向山上搜索而来。自从将一小股流窜至此的流贼围困于山上,时间已过去了两天,乡丁们估摸着那些流贼已是饿得浑身无力,方才聚集着搜上山来。
  十多名乡丁在小头目程九伯的带领下,小心翼翼地搜索到山间的一片林地时,突然几只带来的猎狗急促地吠叫了起来并快速地向林子里跑去。
  当猎狗进入林中,程九伯等仍在害怕着不敢跟随。只到林子里除了狗叫声再没有别的动静,程九伯和乡丁们才蹑手蹑脚地进入林子里查看。
  眼前的一幕让程九伯和乡丁们惊呆了。只见一人自缢在树上,八名军士自刎在他的旁边;几匹军马被缰绳系于树干上,其中有两匹因缰绳太短无法卧地而被勒死,其余的马匹则倒卧在地上奄奄一息。
  “上吊的这人只怕是个大头目!”走到跟前的程九伯看得清楚,死者腰间的宝剑上所镶嵌的大小红绿宝石就有十多颗,剑柄和剑鞘边沿都包着黄金;而那几匹马中也有一匹黑马与众不同,那马带着镶着金银宝石的马辔头,挡着马前额的皮条上还有一块红宝石,马鞍也装饰着金银,马蹬更是鎏金耀眼;悬挂在马鞍后的弓囊和箭囊也都镶金嵌银有宝石点缀。
  “快把他放下来查看。”几个乡丁赶紧手忙脚乱地将悬于树上的尸体放到了地上,只见死者面色蜡黄,口齿微开,因戴着毡帽,脸已被两边系带勒出了两道紫印,须发由于雨水和雾气都沾在了一起。
  “这人穿着龙袍!”一名乡丁惊慌地大喊了一声,他从死者翻开的衣甲里看见了里面的衣服上绣有龙的图案。
  “快将他的衣服剥下来!这家伙一定是个巨贼!”程九伯激动的几乎不知所措。
  当那件绣有九条团龙的黄袍展现在众人面前时,乡丁们个个瞪圆了眼睛。
  “这里还有一个玉印!”又一个在死者身上摸索的乡丁举起了一件橙黄发亮的物件。
  “这兴许就是皇帝的玉玺。”程九伯将那物件拿在手中细细地看了半天,上面刻的字他是一个不识,但他知道,这一定是个宝贝。
  “这家伙莫不是打下武昌城的大顺皇帝李自成?”说话的乡丁前些时去过武昌府,看见过大顺军张贴的皇榜。
  “一定是他!赶快放火铳,招呼众人上来。朱保正正在山下,他或许能看出此人的来历。”程九伯边说着边走向了那匹与众不同的黑马。
  “嘭!嘭!”几声火铳响过之后,便见不少的团勇乡丁喧闹着向这边走了过来,人们挥舞着手里举着的刀枪,仿佛打了一个大大的胜仗。
  “吧嗒!”一声闷响将人们的眼睛吸引了过去。原来是程九伯解开那匹黑马的缰绳后,被挣扎着站起来的黑马猛地一蹄子踢翻在地。那马长嘶一声,扬开四蹄,拖着程九伯就跑,程九伯原想拉住缰绳死不放手,无奈在经过一个树桩时,被一头撞昏,脱开缰绳的黑马随即疾如闪电般地在众人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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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7 19:30:23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三章

  接连几天,王得仁派出的探子回报的都是坏消息。在湖广的这块区域,是不能派出陕西河南等地的军士前去打探消息的,因为一旦被当地人从口音察觉到是很远地方来的人,极有可能就被报知官府,招来清军或明军的追剿。好在白旺在湖广地区经营多年,军中还有着一些附近地域的将士,从而在探报的派出上还有些余地。
  李自成在通城山里自缢身亡的消息,王得仁已经获知几天了。他虽然并不相信李自成会自缢,总觉得凭着骁勇和经验,李自成一定能化险为夷地逃过清军和团勇乡丁的追杀,但一直没有李延及亲兵的丝毫音信还是让自己的心头越来越沉重。再加之今天探子回报说自缢于山中的死者身上穿着九团龙袍,所佩宝剑和坐骑的模样以及有亲兵殉死自刎之事,使得王得仁终于得出大顺皇上已经殉国的结论。
  “他娘的!老子非将这些刁民全杀了不可!”想到这里,王得仁立刻令亲兵传下话去,让都尉汤进和吕信才速来议事。
  “王哥唤我等前来,到底有何事商量?”进得院中的汤进大大咧咧地拉过一把破椅子就坐了上去,紧跟进来的吕信才四处张望了一眼,见板凳和椅子全无,于是走到院角,坐在了一个石碾上面。
  “老子喊你们来喝酒!”王得仁看着两人用手指着天空道:
  “他娘的上天有眼,昨晚小的们在山那边寻得一头水牛,老子今早给宰了,现在正煮着呢!”说着王得仁走到吕信才的身边蹲下道:
  “老子可没有想吃独食,咋样,大哥待你不错吧?”
  “哈哈,那是自然!可哪里弄得来酒?”吕信才望了望眼前的茅草房,又扫视了一下破旧的院子,“屌毛都没有一根,喝个毬!”
  “哈哈哈。”王得仁大笑起来,随即向站在院门的亲兵喊道:
  “去房里将老子的好东西拿出来!”王得仁十分得意地对着有些沮丧的吕信才晃起了脑袋。
  一会功夫,就见那亲兵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坛酒走出了茅屋,那酒坛上面用红纸封着,黑红色的酒坛透着釉亮。
  “这个可是好东西!”坐在椅子上的汤进如苍蝇见血一般,立马站起身来,从亲兵的怀里夺过酒坛,蹲下身子放置于地上,然后扯去封坛的红纸,拔出腰间的小刀,三下五去二地将封泥刮开,顿时一股沁人肺腑的酒香飘溢了出来。
  “快拿碗来!快去拿碗!”汤进对着正在呆呆看着自己的亲兵大声吼道,说着将手伸进酒坛,然后将手放进口中吮吸:
  “娘的,还真是好酒!”汤进说罢将手胡乱地在衣甲上擦拭着。
  “你比老子还要猴急!真是没有出息!”王得仁说着走到汤进的身边,举脚欲踢汤进的屁*股,突然又将脚收住:
  “老子的酒可比你的屁*股值钱,免得踢翻了老子的宝贝!”王得仁说着对不知所措的亲兵喊道:
  “快去伙房将那煮好的牛肉端上一盆来,剩下的叫各营将士分了!”
  “你两个晓得这酒是如何得来的吗?”在茅屋里的一张破桌边坐着的王得仁,见汤进和吕信才只顾着喝酒吃肉,于是用筷子敲着桌子问道。
  “那大哥你是如何得到的?”汤进说此话时,几乎被一块牛肉给噎着。
  “这可是皇上赏赐给老子的!”见两人眼中露出羡慕的神情,王得仁不无得意地炫耀道:
  “老子在九江大战中殿后有功,皇上就将这酒赏给了俺,听李延说皇上也只有五坛。”王得仁用筷子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接着说道:
  “据说这酒比王母娘娘在蟠桃会上招待各路神仙的酒还要好,那老太婆一怒之下下令不许这酒出缸,因而得名封缸酒。不知这是不是李延在呼弄老子。”王得仁有些不相信神仙喝的酒没有这坛酒好。
  “大哥,那李延保着皇上离开也有十几天了,咋就还是没有消息?”吕信才放下酒碗,神情有些凝重地问道。
  王得仁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见汤、吕二人都停下吃喝祈望着看着自己,突然悲从心起,泪水夺眶而出,一字一顿地低声说道:
  “皇上已经驾崩了!”说完此话,王得仁左右开弓,用两手猛煽自己的嘴巴:
  “俺王得仁无力保得皇上,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汤进和吕信才赶紧上前扯住王得仁的双手,急切地问道:
  “大哥如何得知如此凶信?”
  王得仁哽咽着将探子们的回报一一说出后道:
  “你等速速回去,令全军戴孝,而后随着老子杀向通城城内,所过之处,人畜不留!俺王杂毛要杀尽刁民,为皇上报仇!”

  王得仁所率的大顺军看来是疯了,在到处是明军和清军的情势下,王得仁的人马一改之前昼伏夜行而变成了明火持杖。在杀往通城县城的一路上,只要看见人,不分男女老幼,一概杀死;所经村舍房屋,尽行焚毁。当然,如此的烧杀奸掳也激起了民众的强烈反抗,在不少的地方,王得仁的人马都遭到了团勇乡丁的袭扰从而折损了不少人马。
  这日下午,王得仁的人马到达了一个叫做隽水的小镇。镇上的街道用青石铺就,民居商铺沿街而立,一条清澈透底的河流穿镇流过,民居的院中或长有大树,或种着竹子,宁静的背后显出一片郁郁葱葱。当然,整个镇子已空无一人,只有少许未被来得及带走的鸡鸭在房前屋后或水塘里游走。
  “你们赶快派人到各处搜集粮草。”骑在马上的王得仁回头对紧随的汤进和吕信才说道。
  王得仁对能收集到粮草并不抱多少信心,一路上老百姓的坚壁清野使得其人马已处于半饥半饱的状态。好在此地离县城已是不远,若是明日能攻下县城,说不定能大大缓解人马的给养问题。
  “传令下去,今晚就在此地宿营。”王得仁对亲兵吩咐了一声,说罢翻身下马,走进临街的一个米铺。
  米铺的柜台上是乱糟糟的,一把算盘已散了架子,算盘珠散落得到处都是,几张纸笺在地上已被踩踏得几乎认不出字迹。柜台的对面并排放着四个高约半人的木制米柜,那米柜里除了胡乱堆放的几个斗和几杆秤外,也就是在柜底的四角还零星能见到一些米粒。
  王得仁穿过前堂来到后面的仓房,只见仓房的地面上还有几个装着米的麻袋,可是麻袋已经被刀割破了许多口子,使得里面的大米都散落了出来。麻袋和大米都显得湿漉漉的并弥漫着臭气。显然,这是因为人们来不及运走而在上面泼上了粪水。
  “他娘的刁民!老子明天叫你们好看!”王得仁在心里恨恨地说道:“老子明天放一把火烧光你个毬!”说着用手中的马鞭对着麻袋狠狠地抽上了一鞭子。
  王得仁在镇上各处看了看,见手下的将士还在各个民居和商铺进进出出地搜刮着,但收获可以明显的看出并不大。当他看见一个拎着刚刨出的几个笋子从一户民居里走出的兵士眼中流露出的失望眼神时,王得仁在心里暗忖道:“看来今天必须杀几匹受伤的军马了。”
  “砰砰砰”,骤然响起的火铳声将王得仁的思绪打断了,显然,这是在镇外山上放哨的军士发出的报警信号。闻得铳响,镇上的大顺军将士也都迅速地聚集了起来并做好了搏杀的准备。
  “大哥,镇子的南北出口都被清军堵死了!”汤进骑着快马,冲到王得仁的跟前疾呼道。
  “个狗娘养的!你赶快带着你的人马从南边冲出,俺殿后截杀从背面来的追兵!”王得仁飞快地判断自己一定是被清军跟随,大队的清军一定是在后面,而前面的清军是从后面包抄到前面的,人马不会太多。
  汤进率着三百士兵从镇子向南冲出,刚到镇口,就见有两三百清军的骑兵迎面杀了过来。大顺军士兵赶紧拿出弓箭,对着冲过来的骑兵猛射,顿时有一二十名骑兵中箭从马上摔落了下来。但剩下的骑兵并不畏惧,眨眼功夫就杀到了面前,只听得兵器的相击声和兵士受伤的惨叫声响成一片,伴随着的则是刀光剑影,血肉飞溅。
  骑在马上的汤进接连砍翻两个冲到面前的清军骑兵,看见身边的大顺军士兵有些抵挡不住,于是大喝一声:
  “都跟老子冲!胆敢后退一步者,老子定斩不饶!”喊着就冲向了一名正杀得起劲的清将,那清将见这边冲来的是大顺军将领,也策马过来,举起手中的长枪,嗖嗖嗖的一连七八抢,枪枪都不离汤进的要害之处。但汤进也不含糊,手中舞动的马刀是滴水不漏,在接连格开刺到胸前的枪刺后,乘那清将抽枪回送的一刹那,将马刀从左臂下快速举过头顶,大吼一声:“给老子下来!”就见那清将的头颅随着闪过的寒光飞出了四五丈,骑在马上的清将身躯仍提着长枪冲出了十余丈方从马上摔下。
  汤进的手下见主将如此勇猛,一时个个奋勇,人人拼命,杀得清军纷纷坠马。活着的清军见势不妙,急忙掉转马头,亡命而逃。
  汤进眼见杀开了一条血路,心中大喜,正欲督军冲出镇子,突闻马蹄声大作,大路远处烟尘弥漫,隐约中只见飘着数十面镶有红边的黄色旗帜正向着这边过来。
  “赶快退回镇子!”汤进朝着正准备冲出镇口的军士们大声喊道。因为在不久前的富池口大战中,汤进是充分领教了阿济格的镶黄旗满洲骑兵的厉害的。而现在,从大路扬起的烟尘看,向着镇子冲来的的骑兵至少在千人以上。
  大顺军的兵士们转身退回镇子,在镇口布置下几百名弓箭手和火枪兵,只等那骑兵的到来。可是眼见得清军的骑兵到了离镇口的百丈开外,那清兵却四散开来,将镇子围了个严严实实。
  傍晚时分,整个隽水镇都显得非常寂静,除了那归林的鸟儿发出的叽叽咋咋声,几乎就没有任何声响。
  王得仁和几个亲兵坐在临街一家店铺的台阶上。一个亲兵在擦拭着佩刀,而王得仁则和另外几个背靠着房柱在打盹。
  王得仁自然没有睡着。目前的情势他心里是再清楚不过了:清军已将整个小镇包围得是水泄不通;兵马几乎断粮,将士们的晚饭现在还没有着落,即使杀马充饥也不是长久之计;另外加上百几十号伤兵,人马也不过一千四五,冲出去的可能实在是太小了。“看样子,老子要死在这个鬼地方了!”想到此,王得仁睁开眼睛,站起身来,将远近的景致看了个仔仔细细。“他娘的,这地方风水倒还不错。”王得仁苦笑着自语了一句。
  正在王得仁神思万里的时候,突然从北面的镇口传来一急促的马蹄声。王得仁定眼一看,原来是吕信才正骑着马向这边疾驰而来。
  那吕信才来到王得仁跟前,翻身下马,急匆匆地将王得仁拉到一旁小声说道:
  “王体中带着苏亮和唐世平来了,是来招降老子们的。他们要见你,人就在镇口。”
  王体中在大顺军中也是一个人物,早年随李自成造反,作战勇猛,为人凶悍。白旺被李自成留在湖广地区发展时,被李自成留在白旺身边辅佐,现为威武将军。苏亮和唐世平则是后来投入王体中手下的土匪头目,均领都尉职衔。
  “他娘的!老子正想着如何收场,这班毬毛就给老子送来梯子。当然要见!”王得仁一时来了精神。
  当王得仁在镇口见到王体中等三人时,王得仁竟然大笑起来。原来王体中三人已是满人装束,他们都身着立领对襟盘扣马褂,头戴圆形黄色凉帽,从后边帽檐下垂下一根细长的辫子。在王得仁的眼中,这装束怎么看都显得别扭。
  “你几个来这里大概是想劝老子投降吧?”王得仁怪笑着问王体中。
  “老子是来救你小子性命的!”王体中将王得仁摸自己辫子的右手打开,严肃地说道:
  “我奉大清甲喇章京鄂莫克图大人将令前来招降尔等,若是抗命将玉石俱焚!”
  “吓唬老子不是?”王得仁将眼光扫向唐世平:
  “敢问白旺将军现在何处?”王得仁心想,若是白旺投降了清军,自己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了。
  “白旺将军已经战死了。”王体中不待唐世平回答,连忙插话道。白旺在被清军包围后,仍然拼死抵抗,在身负重伤之时正是王体中带着苏亮和唐世平将其杀害并率部投降了清军。此事王体中可不愿意让王得仁知道。
  听到白旺已死的消息,王得仁心头一惊,但他很快就平复了下来。“老子连个儿子都还没有,可不能就这么死去,‘留着五湖明月在,不愁无处下金钩’,他娘的,跟着谁不都是吃饭。”当有奶就是娘的想法在心里掠过后,王得仁嘿嘿一笑道:
  “老子倒是愿意归顺,可老子也不能不听听弟兄们的说法。”接着对站立在一旁的亲兵们大声喊道:
  “快去给老子将哨总以上的头目都喊到这里来商议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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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连几天,王得仁派出的探子回报的都是坏消息。在湖广的这块区域,是不能派出陕西河南等地的军士前去打探消息的,因为一旦被当地人从口音察觉到是很远地方来的人,极有可能就被报知官府,招来清军或明军的追剿。好在白旺在湖广地区经营多年,军中还有着一些附近地域的将士,从而在探报的派出上还有些余地。
  李自成在通城山里自缢身亡的消息,王得仁已经获知几天了。他虽然并不相信李自成会自缢,总觉得凭着骁勇和经验,李自成一定能化险为夷地逃过清军和团勇乡丁的追杀,但一直没有李延及亲兵的丝毫音信还是让自己的心头越来越沉重。再加之今天探子回报说自缢于山中的死者身上穿着九团龙袍,所佩宝剑和坐骑的模样以及有亲兵殉死自刎之事,使得王得仁终于得出大顺皇上已经殉国的结论。
  “他娘的!老子非将这些刁民全杀了不可!”想到这里,王得仁立刻令亲兵传下话去,让都尉汤进和吕信才速来议事。
  “王哥唤我等前来,到底有何事商量?”进得院中的汤进大大咧咧地拉过一把破椅子就坐了上去,紧跟进来的吕信才四处张望了一眼,见板凳和椅子全无,于是走到院角,坐在了一个石碾上面。
  “老子喊你们来喝酒!”王得仁看着两人用手指着天空道:
  “他娘的上天有眼,昨晚小的们在山那边寻得一头水牛,老子今早给宰了,现在正煮着呢!”说着王得仁走到吕信才的身边蹲下道:
  “老子可没有想吃独食,咋样,大哥待你不错吧?”
  “哈哈,那是自然!可哪里弄得来酒?”吕信才望了望眼前的茅草房,又扫视了一下破旧的院子,“屌毛都没有一根,喝个毬!”
  “哈哈哈。”王得仁大笑起来,随即向站在院门的亲兵喊道:
  “去房里将老子的好东西拿出来!”王得仁十分得意地对着有些沮丧的吕信才晃起了脑袋。
  一会功夫,就见那亲兵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坛酒走出了茅屋,那酒坛上面用红纸封着,黑红色的酒坛透着釉亮。
  “这个可是好东西!”坐在椅子上的汤进如苍蝇见血一般,立马站起身来,从亲兵的怀里夺过酒坛,蹲下身子放置于地上,然后扯去封坛的红纸,拔出腰间的小刀,三下五去二地将封泥刮开,顿时一股沁人肺腑的酒香飘溢了出来。
  “快拿碗来!快去拿碗!”汤进对着正在呆呆看着自己的亲兵大声吼道,说着将手伸进酒坛,然后将手放进口中吮吸:
  “娘的,还真是好酒!”汤进说罢将手胡乱地在衣甲上擦拭着。
  “你比老子还要猴急!真是没有出息!”王得仁说着走到汤进的身边,举脚欲踢汤进的屁*股,突然又将脚收住:
  “老子的酒可比你的屁*股值钱,免得踢翻了老子的宝贝!”王得仁说着对不知所措的亲兵喊道:
  “快去伙房将那煮好的牛肉端上一盆来,剩下的叫各营将士分了!”
  “你两个晓得这酒是如何得来的吗?”在茅屋里的一张破桌边坐着的王得仁,见汤进和吕信才只顾着喝酒吃肉,于是用筷子敲着桌子问道。
  “那大哥你是如何得到的?”汤进说此话时,几乎被一块牛肉给噎着。
  “这可是皇上赏赐给老子的!”见两人眼中露出羡慕的神情,王得仁不无得意地炫耀道:
  “老子在九江大战中殿后有功,皇上就将这酒赏给了俺,听李延说皇上也只有五坛。”王得仁用筷子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接着说道:
  “据说这酒比王母娘娘在蟠桃会上招待各路神仙的酒还要好,那老太婆一怒之下下令不许这酒出缸,因而得名封缸酒。不知这是不是李延在呼弄老子。”王得仁有些不相信神仙喝的酒没有这坛酒好。
  “大哥,那李延保着皇上离开也有十几天了,咋就还是没有消息?”吕信才放下酒碗,神情有些凝重地问道。
  王得仁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见汤、吕二人都停下吃喝祈望着看着自己,突然悲从心起,泪水夺眶而出,一字一顿地低声说道:
  “皇上已经驾崩了!”说完此话,王得仁左右开弓,用两手猛煽自己的嘴巴:
  “俺王得仁无力保得皇上,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汤进和吕信才赶紧上前扯住王得仁的双手,急切地问道:
  “大哥如何得知如此凶信?”
  王得仁哽咽着将探子们的回报一一说出后道:
  “你等速速回去,令全军戴孝,而后随着老子杀向通城城内,所过之处,人畜不留!俺王杂毛要杀尽刁民,为皇上报仇!”

  王得仁所率的大顺军看来是疯了,在到处是明军和清军的情势下,王得仁的人马一改之前昼伏夜行而变成了明火持杖。在杀往通城县城的一路上,只要看见人,不分男女老幼,一概杀死;所经村舍房屋,尽行焚毁。当然,如此的烧杀奸掳也激起了民众的强烈反抗,在不少的地方,王得仁的人马都遭到了团勇乡丁的袭扰从而折损了不少人马。
  这日下午,王得仁的人马到达了一个叫做隽水的小镇。镇上的街道用青石铺就,民居商铺沿街而立,一条清澈透底的河流穿镇流过,民居的院中或长有大树,或种着竹子,宁静的背后显出一片郁郁葱葱。当然,整个镇子已空无一人,只有少许未被来得及带走的鸡鸭在房前屋后或水塘里游走。
  “你们赶快派人到各处搜集粮草。”骑在马上的王得仁回头对紧随的汤进和吕信才说道。
  王得仁对能收集到粮草并不抱多少信心,一路上老百姓的坚壁清野使得其人马已处于半饥半饱的状态。好在此地离县城已是不远,若是明日能攻下县城,说不定能大大缓解人马的给养问题。
  “传令下去,今晚就在此地宿营。”王得仁对亲兵吩咐了一声,说罢翻身下马,走进临街的一个米铺。
  米铺的柜台上是乱糟糟的,一把算盘已散了架子,算盘珠散落得到处都是,几张纸笺在地上已被踩踏得几乎认不出字迹。柜台的对面并排放着四个高约半人的木制米柜,那米柜里除了胡乱堆放的几个斗和几杆秤外,也就是在柜底的四角还零星能见到一些米粒。
  王得仁穿过前堂来到后面的仓房,只见仓房的地面上还有几个装着米的麻袋,可是麻袋已经被刀割破了许多口子,使得里面的大米都散落了出来。麻袋和大米都显得湿漉漉的并弥漫着臭气。显然,这是因为人们来不及运走而在上面泼上了粪水。
  “他娘的刁民!老子明天叫你们好看!”王得仁在心里恨恨地说道:“老子明天放一把火烧光你个毬!”说着用手中的马鞭对着麻袋狠狠地抽上了一鞭子。
  王得仁在镇上各处看了看,见手下的将士还在各个民居和商铺进进出出地搜刮着,但收获可以明显的看出并不大。当他看见一个拎着刚刨出的几个笋子从一户民居里走出的兵士眼中流露出的失望眼神时,王得仁在心里暗忖道:“看来今天必须杀几匹受伤的军马了。”
  “砰砰砰”,骤然响起的火铳声将王得仁的思绪打断了,显然,这是在镇外山上放哨的军士发出的报警信号。闻得铳响,镇上的大顺军将士也都迅速地聚集了起来并做好了搏杀的准备。
  “大哥,镇子的南北出口都被清军堵死了!”汤进骑着快马,冲到王得仁的跟前疾呼道。
  “个狗娘养的!你赶快带着你的人马从南边冲出,俺殿后截杀从背面来的追兵!”王得仁飞快地判断自己一定是被清军跟随,大队的清军一定是在后面,而前面的清军是从后面包抄到前面的,人马不会太多。
  汤进率着三百士兵从镇子向南冲出,刚到镇口,就见有两三百清军的骑兵迎面杀了过来。大顺军士兵赶紧拿出弓箭,对着冲过来的骑兵猛射,顿时有一二十名骑兵中箭从马上摔落了下来。但剩下的骑兵并不畏惧,眨眼功夫就杀到了面前,只听得兵器的相击声和兵士受伤的惨叫声响成一片,伴随着的则是刀光剑影,血肉飞溅。
  骑在马上的汤进接连砍翻两个冲到面前的清军骑兵,看见身边的大顺军士兵有些抵挡不住,于是大喝一声:
  “都跟老子冲!胆敢后退一步者,老子定斩不饶!”喊着就冲向了一名正杀得起劲的清将,那清将见这边冲来的是大顺军将领,也策马过来,举起手中的长枪,嗖嗖嗖的一连七八抢,枪枪都不离汤进的要害之处。但汤进也不含糊,手中舞动的马刀是滴水不漏,在接连格开刺到胸前的枪刺后,乘那清将抽枪回送的一刹那,将马刀从左臂下快速举过头顶,大吼一声:“给老子下来!”就见那清将的头颅随着闪过的寒光飞出了四五丈,骑在马上的清将身躯仍提着长枪冲出了十余丈方从马上摔下。
  汤进的手下见主将如此勇猛,一时个个奋勇,人人拼命,杀得清军纷纷坠马。活着的清军见势不妙,急忙掉转马头,亡命而逃。
  汤进眼见杀开了一条血路,心中大喜,正欲督军冲出镇子,突闻马蹄声大作,大路远处烟尘弥漫,隐约中只见飘着数十面镶有红边的黄色旗帜正向着这边过来。
  “赶快退回镇子!”汤进朝着正准备冲出镇口的军士们大声喊道。因为在不久前的富池口大战中,汤进是充分领教了阿济格的镶黄旗满洲骑兵的厉害的。而现在,从大路扬起的烟尘看,向着镇子冲来的的骑兵至少在千人以上。
  大顺军的兵士们转身退回镇子,在镇口布置下几百名弓箭手和火枪兵,只等那骑兵的到来。可是眼见得清军的骑兵到了离镇口的百丈开外,那清兵却四散开来,将镇子围了个严严实实。
  傍晚时分,整个隽水镇都显得非常寂静,除了那归林的鸟儿发出的叽叽咋咋声,几乎就没有任何声响。
  王得仁和几个亲兵坐在临街一家店铺的台阶上。一个亲兵在擦拭着佩刀,而王得仁则和另外几个背靠着房柱在打盹。
  王得仁自然没有睡着。目前的情势他心里是再清楚不过了:清军已将整个小镇包围得是水泄不通;兵马几乎断粮,将士们的晚饭现在还没有着落,即使杀马充饥也不是长久之计;另外加上百几十号伤兵,人马也不过一千四五,冲出去的可能实在是太小了。“看样子,老子要死在这个鬼地方了!”想到此,王得仁睁开眼睛,站起身来,将远近的景致看了个仔仔细细。“他娘的,这地方风水倒还不错。”王得仁苦笑着自语了一句。
  正在王得仁神思万里的时候,突然从北面的镇口传来一急促的马蹄声。王得仁定眼一看,原来是吕信才正骑着马向这边疾驰而来。
  那吕信才来到王得仁跟前,翻身下马,急匆匆地将王得仁拉到一旁小声说道:
  “王体中带着苏亮和唐世平来了,是来招降老子们的。他们要见你,人就在镇口。”
  王体中在大顺军中也是一个人物,早年随李自成造反,作战勇猛,为人凶悍。白旺被李自成留在湖广地区发展时,被李自成留在白旺身边辅佐,现为威武将军。苏亮和唐世平则是后来投入王体中手下的土匪头目,均领都尉职衔。
  “他娘的!老子正想着如何收场,这班毬毛就给老子送来梯子。当然要见!”王得仁一时来了精神。
  当王得仁在镇口见到王体中等三人时,王得仁竟然大笑起来。原来王体中三人已是满人装束,他们都身着立领对襟盘扣马褂,头戴圆形黄色凉帽,从后边帽檐下垂下一根细长的辫子。在王得仁的眼中,这装束怎么看都显得别扭。
  “你几个来这里大概是想劝老子投降吧?”王得仁怪笑着问王体中。
  “老子是来救你小子性命的!”王体中将王得仁摸自己辫子的右手打开,严肃地说道:
  “我奉大清甲喇章京鄂莫克图大人将令前来招降尔等,若是抗命将玉石俱焚!”
  “吓唬老子不是?”王得仁将眼光扫向唐世平:
  “敢问白旺将军现在何处?”王得仁心想,若是白旺投降了清军,自己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了。
  “白旺将军已经战死了。”王体中不待唐世平回答,连忙插话道。白旺在被清军包围后,仍然拼死抵抗,在身负重伤之时正是王体中带着苏亮和唐世平将其杀害并率部投降了清军。此事王体中可不愿意让王得仁知道。
  听到白旺已死的消息,王得仁心头一惊,但他很快就平复了下来。“老子连个儿子都还没有,可不能就这么死去,‘留着五湖明月在,不愁无处下金钩’,他娘的,跟着谁不都是吃饭。”当有奶就是娘的想法在心里掠过后,王得仁嘿嘿一笑道:
  “老子倒是愿意归顺,可老子也不能不听听弟兄们的说法。”接着对站立在一旁的亲兵们大声喊道:
  “快去给老子将哨总以上的头目都喊到这里来商议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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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10 10:43:23 |显示全部楼层
好看,空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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