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水人生（《无法驯服的斑马》）
2006-Jun-15来源： 南方社区 作者： 夏小
从凤凰回来，重读沈从文的自传散文《无法驯服的斑马》，比之前更着迷于他干净纯朴的文字，仿佛一派清丽江风，不着半丝灰尘，扑面而来。又较之从前更能理解他对于水的依赖，以及他在这汤汤流水中明白的哀乐人事，还有他那横海扬帆的梦想。
沈先生的童年是在水边度过。他自己这样说，“我幼小时较美丽的生活，大部分都与水不能分离。”大概六七岁的时节，他初初进私塾，却因为无法忍受那个逼窄的空间，常常躲学去田间捉禾穗上的蚱蜢，或是泡在水里一直到晚方回家，又或是在阴雨天跑到庙后爬树……他后来在文字上表现出来的无穷想像力和生活经验，正是得益于幼年这段经历。及至十五岁以后，他去当兵，在辰州、清乡、怀化、常德一带辗转，生活还是同水无法离开，正如作者所讲，“这一大堆日子中我差不多无日不与河水发生关系。”很多年里，他的身体在长大，可心思却还停留在从前。读着他的《从文自传》，不禁让我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他长长的一生，不过就是在那一条河边来回渡步，看河滩上各处晒满染布，妇人用木棒在流水中捶打，清晨的雾气，在那一记一记稳实安定的訇訇声中，颤抖地化开；看那船在暗褐色的尾梢上，常常晾着朱红裤褂，背景是黄色或浅碧色一派秋波，一切皆那么和谐。
沈先生在《一个传奇的本事》中说：“水的德性为兼容并包，从不排斥拒绝不同方式浸入生命的任何离奇不经事物，却也从不受它的玷污影响。”水的这种性情，其实正是沈先生品行的写照。我曾经瞻仰过先生的墓地，只有一块简单的七彩石，上面写着：“不折不从，星斗其文，亦慈亦让，赤子其人”。这四句话的末一个字，连起来就是“从文让人”。他的人生，他的文字，都如同这四字一样，谦逊、兼容、让人。他亲历了中国最黑暗的军阀时代，见识过许多人的悲苦生活，心态却始终如此平和，在《水云》一文中，他这样说：“我是一个乡下人，走到任何一处照例都带一把尺，一把秤，和普通社会总是不合，一切来到我命运中的事事物物，我有我自己的尺寸和分量，来证实生命的价值和意义。”他的性格，宛如潺潺流动的河水，无风无浪，即使见识过那许多世事的好坏，依然可以从容地黏合卑微人生的平凡哀乐，并始终保持一颗赤子之心。
我把一本《无法驯服的斑马》放在枕头边，每天睡觉之前翻一翻，这样简静的文字，一不小心就把人的思绪带回凤凰――那些薄雾来到的清晨，推开窗户，凉凉的江风吹来，苍茫中依稀可望见挤挤挨挨的吊脚楼、船家摇橹时拍起的阵阵水花、背着背篓的妇人从跳岩上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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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滇红10度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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